
2024年,医保统筹基金当期结存4639亿元。与此同时,公立医院亏损面近年来持续处于高位——2020年超四成三级公立医院、2022年约四成二级公立医院医疗盈余为负。
医保基金有结余,医院运营有缺口——两者并不矛盾,而是DRG支付改革下“控费效果好”与“医院成本高企”同时显现的表象。这种“冰火两重天”的格局,正在全国公立医院系统蔓延。有人把矛头指向DRG/DIP支付改革。但国家医保局回应:这个锅,DRG背不动。
那问题到底出在哪儿?
01、医院的钱,是怎么没的?
很多人以为医院亏损是因为“管理不善”。但真相是,三重政策层层叠加,把医院的收入来源一条条堵死了。
第一刀:药品零加成
2017年,全国公立医院全面取消药品加成。以前医院卖药可以有15%的加成,用来补贴运营。一刀切掉后,医院每年损失巨额收入——仅2007年全国公立医院药品收入就超过2000亿元。
这笔钱本该由“医疗服务价格调整”和“财政补助”来补。但现实是——两个都补不到位。
缺口谁来填?医院自己扛。
第二刀:价格调整滞后
药品加成取消后,诊疗费、手术费、护理费理应涨价,用“技”补“药”。但价格调整涉及医保、卫健、发改、财政多个部门,流程复杂,很多地方调了一次就再也没动过。
药品收入砍掉了,技术服务价格远远没涨到位——中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。
第三刀:DRG/DIP的“天花板”
以前医院按项目付费——做一项检查收一项钱,住院越久、检查越多,收入越高。
DRG/DIP改革后,每个病种有了固定的支付标准。比如阑尾炎手术,医保只付8000元,不管实际花多少。成本控制在7000元,结余1000元;花了9000元,超出的1000元医院自己承担。
收入被设了天花板,成本却还在涨。中间的剪刀差,就是医院的亏损。
02、DRG到底在逼医院做什么?
以前(按项目付费)
现在(DRG付费)
做越多,赚越多
做越多,亏越多
住院越久,收入越高
住院越久,成本越高
开贵药、做高值耗材,收入高
开贵药、用高值耗材,成本超支
医院目标是“创收”
医院目标是“控成本”
这直接颠覆了公立医院运行了几十年的底层逻辑。
以前只要把病人接进来,钱就来了。现在需要精算:这个病组成本多少?能不能控制在支付标准以内?控不住,宁可不做。
03、亏损的连锁反应
①医生收入下降
很多医院开始降绩效、砍奖金。有医生吐槽:“DRG之后,科室从每月奖金8000降到2000,还要担着被罚款的风险。”
②设备更新放缓
亏损医院没钱买新设备,诊疗能力下降,患者更不愿意来——恶性循环。
③财政补不起
理论上,公立医院亏损应由财政补助。但近年来地方财政自身紧张,承诺的补助到位率不足。县级医院尤其困难——没有省级医院的品牌,没有基层医院的财政兜底,夹在中间。
更严峻的是:在亏损医院中,7.51%的二级公立医院资产负债率超过100%,已经资不抵债。
04、这个锅,DRG该背吗?
有人说:都是DRG的锅。但国家医保局2024年4月发文回应:
2020年,全国DRG试点城市多数未开展实际付费,DIP试点尚未启动,但三级公立医院医疗盈余率已经是-0.6%。医院亏损的现象早已存在,并非推行DRG之后才开始。
根本原因其实是四点:
规模扩张过度——床位数远超需求,空床率上升
成本管控能力弱——几十年按项目付费,不知道怎么算病组成本
收治结构不合理——靠常见病“走量”,DRG下最容易亏损
财政补助不到位——补医院的钱,很多地方没到位
DRG不是病因,它是检测仪——把原来隐藏的成本问题暴露出来了。
05、医院还能怎么办?
路径一:往“高CMI”走
CMI(病例组合指数)越高,代表收治的病人越复杂,DRG支付标准也越高。顶级三甲医院正少看常见病、多看疑难重症。但这对医生能力要求极高,多数医院做不到。
路径二:精细化成本管控
用DRG成本核算,算清每个病组的实际成本,找出亏损病组,优化临床路径。
路径三:特需服务
政策允许公立医院提供不超过10%的特需服务,但对亏损严重的医院来说,这点收入远远覆盖不了窟窿。
路径四:财政补助到位
这是最根本的,可能也是最难的。
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“优化医药集中采购和价格治理,”深化医保支付方式改革,完善结余资金使用政策”。结余的医保基金使用政策如何完善,能否为公立医院运行提供更多支持?
关键数据一览
指标
数据
三级公立医院医疗盈余为负(2020)
753家,43.5%
三级公立医院医疗盈余率(2020)
-0.6%
二级公立医院亏损比例(2020)
约40%
二级公立医院资产负债率>100%
7.51%
2024年医保统筹基金当期结存
4639亿元
DRG/DIP试点城市结余留用(2022)
69亿元
医院亏损,不是某一个政策的问题,而是多个政策叠加、补偿机制没跟上的结果。
药品零加成切掉了收入,DRG设了收入天花板,财政补助没到位,价格调整滞后——四重挤压之下,亏损几乎是必然的。
但反过来想,如果医院永远靠卖药、做检查赚钱,那医改还有意义吗?
DRG逼着医院学会“算账”,这很痛苦,但也是公立医院从“规模扩张”转向“提质增效”必须经历的过程。
2025年全国卫生健康工作会议提出,“加减并举,稳定公立三级医院医疗床位规模,优化调整二级公立医院功能定位,推进落实公立医院财政补助政策”。
这意味着政策风向正从单纯控费转向结构优化与保障兜底。财政补助的落实将成为缓解医院运营压力的关键变量,而二级医院的功能重塑则有助于分流患者、提升基层服务能力。未来,公立医院需在精细化管理中寻找新平衡,既要适应DRG下的成本约束,又要通过提升医疗质量和服务效率来体现核心价值。唯有补偿机制到位、内部管理升级双管齐下,才能打破亏损困局,真正实现公益性回归与可持续发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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